文/郑清之

她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看在印度留下的照片,试图在记忆里触摸到所有的细节。

最生动的画面是关于摩托车。她的朋友在一个企业家的workshop里遇见了一个十分精灵的印度大男孩,刚成立自己的公司。印度男孩答应带朋友游一下Kochi,她于是有机会和朋友一起去跟着当地人了解这座城。对方听说是她们是三个人,竟开了三辆摩托车来接,在港口甚至还被一辆巡逻的警车拦下,要这几个印度年轻人拿身份证去登记才能把几个外国女孩带走。初次会面,彼此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们规矩地各自坐上一辆摩托车,开始在Kochi的几个小岛间的公路上穿梭。

她们被带到当地最受欢迎的咖啡店吃午餐。她很惊奇,Fort Kochi那么受欢迎的西餐厅店自己之前转了两天怎么都没有找到。这是个装修洋气的花园西餐厅,可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即使在Kochi炎热的午后这里也没有空调。大家在一张长桌上坐成各自一排,开始聊几个男孩的公司,一个做Apple应用软件的新企业。又听这几个印度年轻人说他们在长辈的压力下选择读Engineering或者Computer Science, 大学期间也逃课也睡觉,每周末出去Barbecue,毕业了发现生活里让人操心的事可真多。

这天其实正好是印度教里众神之一Siva的生日,按理说印度教徒都应该斋戒一天。可几个理工男孩满脑子编程和创业,还是该吃吃喝喝,然后商讨着带这几个外国朋友去看Kochi附近的沙滩。摩托车在公路上奔驰了一个小时,她坐在后座,手紧紧地抓着车尾的扶杆,满身都是烫烫的阳光和带灰尘的热风,满心都是他,那个曾经也骑着摩托车载着她,可以让她紧紧地从身后抱住的他。她想着想着,看公路两侧刮过的一丛一丛的植被和简朴的印度平房,竟要在摩托车后座睡着。可是这不行,她想着要是自己一不小心摔下车去,这还得了,一定会让他担心得不得了。她睁开眼睛,让阳光和灰尘贯进双眸,强迫自己清醒。

海上的日子过惯了,她本对去沙滩旅游就没有了特别嗜好。可是真看到了这个停满了彩色渔船的沙滩还是让她兴奋得不行。虽是自己的家乡,几个印度年轻人倒是也不常来,所以偶尔来吹吹海风,对他们自己本身也是一种特别的款待。朋友是风趣活跃的女孩,建议大家在这海滩逆光跳拍留念,印度小企业家起先还不愿意,可是一蹦一跳后仿佛还真能忘掉烦恼,几个人就这样在空中拳打脚踢,直到红粉粉的夕阳坠到海平线。

下午这样一闹腾过后几个人关系便觉得随和很多,晚餐里也更多玩笑起来。大家点了很多印度面包和各种Masala,用手抓着吃得很香。饭后几个年轻人送她们回去,竟很感激地说这于他们也是一个难得的周日。一份善缘,她心里对人和人之间提着的一根绳松懈下来,原来她一直所担心的,人的善恶,或者至少,人为什么可以对一群远道而来素未谋面的朋友如此真诚相待,一下都在他们也得到了一份珍贵的回忆里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存在。

但最棒的经历对她而言,是在印度学到了心仪已久的瑜伽课。那个瑜伽老师73岁,学习了二十年Art  of living学派的瑜伽,还是个Political Science教授,讲起课来像是个很严厉的女人,可却要女孩们“do everything with smile”。老师教她们瑜伽,只是呼吸和冥想,没有身体的动作。同去的一些女孩有些失望,以为这本可以是一个放松身体的机会。可是她很兴奋,她知道自己对于传统瑜伽的期待是什么。比训练身体更重要的,是对本心的打磨。每天早上的练习从7点开始。她们简单的热身,然后便是半小时的冥想。早餐后开始更多的呼吸练习,感受气息和不同鼻孔的接触,在鼻腔里的流动,一直深入腹部。冥想的时候则要闭眼,然后感觉双眼之间有一个图像,老师说可以是火焰,是水流,是文字,是人的脸……然后你专注于它。她想在想象的视觉间形成一个关于他的脸,然后专注,可是她发现是无法把他只作为一个图像来观察的。当黑暗中是他的五官,她竟会有些害羞,因为这黑暗中的对视。

她急切地想了解这个瑜伽老师。好不容易抓到了机会和老师一张桌子午饭,她惊讶同坐的其他女孩竟然没有任何想与年长的老师交谈的兴趣。午后有很充足的时间休憩,女孩散去了,逛街或者午睡。她邀请老师小坐聊天。她问老师瑜伽对她意味着什么,年长的女人说,这是我准备问你们的问题。顿了顿,她解释道,于我,是physical, mental, spiritual(身心灵)三方面。说到灵,她们谈论到宗教,“God是全宇宙的吗?”她问这个信奉印度教的女人。老师回答,“是的,God,  almighty, power……不管你叫它什么好,它是全宇宙的,唯一的。”“可是为什么印度教里有那么多的神?”她知道很多其他宗教谈到印度教的这一点时,总带有嘲讽的语气。“不,印度教也只信奉一个神,我们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God。但是当我们看见一株树,我们觉得那有God的力量在那株树里,我们崇敬那株树,所以这样发展下去有一千多种印度的神。”这一年来,她一直在想宗教是否是人对那个统一的神的崇拜穿上了不同文化的外衣,而今天在这个印度教徒处找到了相同的看法。

老师也带着她们做一些带印度教色彩的略微神性的练习。比如女孩们被要求闭着眼睛站着,老师说,“现在像右转,面朝南方。这里有掌管贪婪和嫉妒的天使,贪婪和嫉妒本不是你的天性,在你出生的一刻,神给了你完全的纯净和神性,但是你后来慢慢沾染上了贪婪,嫉妒……你想象,现在天使们就围绕在你的膝盖处,你请求它们带走你的贪婪和嫉妒,那本不是你的天性……”东南西北,每一个方向她们都被要求向天使祈祷带走一部分内心的恶,然后虔诚地下跪。她带着好奇而又敬畏的心做这个仪式,结束的时候,并没有像老师说的那般体验到某些人经历的神奇的东西,可是她很满足,因为这个仪式让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本有一颗无邪的心,而需要做的就是由她去还原。

她喜欢有人带领的冥想。闭上双眼,听老师的指令,她想象自己是胸腔内的一个点,然后这个点扩充到胸腔,扩充到整个身体,扩充到这间屋子,扩充到整个城市——扩充到整个宇宙。她闭上双眼,听老师叙述一个婴儿的出生,想象她自己在母亲的怀抱里,想象她4岁的样子,16岁的样子,未来当医生,当老师,当工程师的样子。她闭上双眼,听老师说一棵椰子树会为人类献出它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所以她也被要求想象自己是一颗椰子树,献出所有,毫不保留。

她觉得自己要想的东西太多了,吃过晚饭,在碎石子路上散步,一圈又一圈脑海中都是那些她觉得自己给不了满意答案的问题:生命里最想要的是什么?生命中最困扰的问题是什么?自己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夜晚的空气并没有带来太多哲思的味道,带来的都是她在南印度的细节。她喜欢印度音乐,享受看手指触摸出不同音色的印度鼓点时营造出的眼花缭乱。她喜欢印度菜对味觉的刺激, 喜欢尝试不同香料混搭在菜肴里的惊喜。 她喜欢听印度人边摇头边说话 ,中国人偏见里的“印度阿三”,其实有十分可爱的一面。她想,印度该是这片“土地”的名字,它的多样和复杂,太难以用“国家”的意识形态来定义。而自己这次也只能捡走这片土地千年积淀和衍变中的一个碎片。合上电脑,她知道这块碎片种在了她心上。

 

注:作者系Semaster At Sea 2013年学员,后面将会和大家分享系列SAS环球游学经历和见闻,阅读系列文章点击